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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詰詩評——詩情、畫意與音韻

摩詰詩評

                                                                                                                                                                        ——詩情、畫意與音韻

暮春時節,花繁錦簇。一場晨間的雨,洗盡了塵垢,使朝日下的綠意格外盎然——尚含著雨珠的青草宛如新生,而那旅舍旁的一排排已然成蔭的垂楊柳,更似是換上了新裝為行人送別。耳畔仿佛響起了那悠揚的古曲:

 

渭城朝雨浥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初霽天,塞外聲,酒翻杯,人斷腸。王維筆下深沉的離愁,在簡樸的青瓦驛店前,在婆娑的雨後垂柳旁,和著古曲,顯得分外動情。

 

王維的這一首《送二使至安西》,後被收錄在《伊州大曲》的第三段,被譜為了著名的《陽關三疊》。濃濃的惜別之意,配上婉轉淒斷的曲調,可謂是唐詩中的「以詩入樂」的精品。從李商隱詩中提到的「紅綻櫻桃含白雪, 斷腸聲裡唱陽關」,與白居易所寫的「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中,我們仿佛得以穿越回千年前的大唐,一聞這辭曲兼美、名揚天下的《陽關曲》。

 

王維雖作為詩人,但受其祖父王胄(官至協律郎)的影響,自幼薰習,精通音律。他的近體詩嚴守格律,易合樂,廣為傳唱。

 

正如李煜的《虞美人》經過鄧麗君的溫軟歌喉之後,方使「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纏綿愁怨在聲音中揮發得淋漓盡致,也正如那經過王菲傳唱的「明月幾時有」,使《水調歌頭》幾乎家喻戶曉,將原本紙上的文字作品化為音符,那合於平仄,韻律的一字一詞,便躍動在了歌聲裡。曲調之美,賦予了文學作品以生氣,將優雅辭句的音韻美生動地彰顯了出來。

 

譬如王維另有一首五律《遇香積寺》,前兩聯中提到:

 

不知香積寺,數裡入雲峰。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詩中描繪隱在深林中的香積古寺,似乎在雲霧繚繞的峰巒之後;古樹的叢林中杳無人跡,深山空谷中不知何處傳來了悠揚的鐘聲,聲聲震人心房。

 

我素喜民謠,此詩提到的「深山何處鐘」不禁讓我聯想起了由陳蝶衣填詞的《南屏晚鐘》,尤其是其中的這一段:

 

南屏晚鐘——隨風飄送——

它好像是敲呀敲在我心坎中……

 

誠然,歌曲相較於詩而言,用詞更為淺白,但「隨風飄送」四字伴著悠揚的長聲,將那暮色蒼茫之際,古鐘的聲波悠悠蕩蕩傳送出去,在岩壁間、山谷裡、孔穴間的空靈莊嚴的回音渲染得惟妙惟肖。

 

唐代的樂譜至今大多業已迭失,今時今日難以重聞唐詩宋詞的音樂美,可是詩句中描寫的幽美情境,再加以讀者自身的音樂美學經驗,自有一番「仁者見仁」的不同聯想。

 

除了音樂之外,王維更是一位樣樣精通的才子,詩作一流,更工於畫畫。他的畫被董其昌奉為山水畫「南宗之祖」,他亦自稱「夙世謬詞容,前身應盡師」。《容台集》中提到王摩詰「始用渲染,一變拗研之法,其傳為張璪、荊、關、董、巨、郭忠恕、米氏父子、以至元四大家」,意指南宗自王維起開始用渲染法,一改北宋李思訓父子的著色山水,自此一路傳至元四大家。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也提到王維的「破墨山水」,不守常規,全以水墨,迅速畫成,「筆記勁爽」。

 

在王維的《終南山》中寫到:

 

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

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

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全詩以畫入詩,仿佛在讀者眼前呈現了一幅巨軸山水畫,——高峻的終南山向上幾近天宮,連綿不斷的山勢又橫逼東海。登上山峰後回望來路,白雲都仿佛又合在了一起。遠遠看去時,霧靄繚繞的山路,走進之時卻又不見。在中央的主峰上看去,星宿的分野都產生了變化,而高大的山勢使得不同南北朝向的山顯出不同的陰晴。

 

前三聯的寫景,有縱有橫,又富於變化,像首句「太乙近天都」中極寫終南山山勢之峻偉,令人聯想到范寬《谿山行旅圖》中氣勢雄強的巨峰,又幾欲有李白詩中「勢拔五嶽掩赤城」之磅礴氣勢。宋代山水畫名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到了「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而摩詰此詩中的「太乙近天都」體現的是「高遠」,頷聯中的「回望」、「入看」則顯「深遠」,而走入山中,望向其餘眾峰壑的「陰晴眾壑殊」則是「平遠」。如此,三遠的境界在王維的此詩中盡顯無疑,寫景的筆觸出神入化。

 

不僅如此,更妙的是本詩的收尾,「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不同於前三聯變幻萬千的寫景,尾聯話鋒一轉,寫到王維與樵夫的問答,由大入小,由虛入實,極富藝術性。雖然葉嘉瑩老師在談王維的時候,評論此處不如前三句,作為收尾不免顯得弱了。可我細細讀來,卻另有一番感觸。

 

山水畫中有一技法叫「點景人物」,即於空闊的山水景致中,加以人物,為原本空靈的山水點綴上幾抹生機。例如黃公望《富春山居圖》中,在山中的木橋、路徑上,江上的小舟中都可見點景行旅人物的蹤跡;在唐寅的《畫山路松聲》中畫面下方中央溪橋上的隱士與隨從亦是點睛之筆。山水畫本身是出世的畫,徒繪山水,畫面往往清疏平遠,濃泊寧靜,可又略欠風味,若點綴以疏筆人物,如高士、書童、僧道、漁、農、樵、牧等,一、二人或行或坐,三人以上或言談或對弈或聚飲,「真靜野樸,冠裳簡古」,全畫更添隱逸之氣。

 

而這些點景人物,往往刪繁就簡,而且愈簡愈有趣味,在畫中的要求是「無目而若視,無身而若聽」,而在王維的這一句尾聯中的「樵夫」,不正是這樣一個廖廖幾筆勾勒出的人物嗎?詩中既沒有描寫他的長相,也沒有提到他的應答,聽到王維的詢問後他又是怎樣的舉動,是為他遙指一處人家呢,還是熱心地邀請這位文人來自己家借住?他們之間又是否發生了一些故事?王維隻字未提,而是留給聽者以無限的遐想。這正是畫中刪繁就簡、簡筆勾勒的技法。

 

於是,「樵夫」與「文人」的兩位點景人物便躍然畫上,在連綿的終南群山之間,隅居一角。雲霧彌漫,天色半暗,詩意與禪意皆寓於一片氤氳之中……

 

杜子美曾評價王維「高人王右丞」也。諸多以詩名世的人,止於詩也,可王維畫精意高,又擅於音律,以至名盛於開元、天寶年間,達官貴人皆虛左以迎,歧王、薛王又「待之若師友」,可見王維必有非凡過人之處,而他長年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情志寄予山水,詩畫相通,他富有畫境的名句如「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人」,又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等。

 

王維晚年卜築輞川,買得宋之問的一處別墅,在青山綠水、風景奇勝中隱居,間居之時,畫其山水。《歷代名畫記》中記載王維在「清源寺壁上畫輞川,筆力雄壯」,指的正是王維的《輞川圖》二十景。該畫現存摹本甚多,如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和臺北故宮博物院皆藏有精品摹本,從畫作之中讀者依稀可以聯想當時輞川別業之景。更絕妙的是,他在與好友裴迪一同遊覽輞川之時,賦詩唱和,根據輞川二十景中的每一景,皆寫有一首五絕,著名的《鹿柴》、《竹裡館》、《辛夷塢》皆於這二十首中。此外,在他的《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寫到:

 

寒山轉倉翠,秋水日潺湲。

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餘落日,壚裡上孤煙。

複值接興醉,狂歌五柳前。

 

秋山蒼翠,水流潺潺,與摹本中群山環抱,白水相繞的莊園相呼應,既有秀麗的山水風光,又有一派寧靜的田園之景,不難想象詩人所說的「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的情景,——必定是一個悠閒的傍晚,柴扉半掩,作者拄著杖,在晚風中聽著秋蟬的鳴唱。細細讀來,令人陶醉,餘味無窮,耳畔仿佛傳來了輕柔的歌聲「聆聽那秋蟲它輕輕在呢喃」(《北國之春》)……

 

渡口邊掛著桔紅色的斜陽,霞光彌漫了半個天空,山中的人家升起了裊裊的炊煙,一個「餘」,一個「上」,二字乾淨有力,正如王維勁爽的畫筆,寥寥數筆,勾勒出了一幅輞川田園夕景圖。

 

而尾聯則將一位如陶潛一般醉酒歌于田舍的隱士的小像生動地點綴在了山水之間。

 

品罷摩詰之畫,讀畢摩詰之詩,不妨再來看一下他的畫論,從他生平作畫的技法中,旁敲側擊,再來回看一下他詩作中的構圖。

 

他提到「凡畫山水,意在筆先」,作詩和其他所有藝術創作亦是如此,乃是心性、情志之抒發。而如何「意在筆先」呢?他提到這幾種構圖的「意」:比如在畫群山的時候,應該有賓主之分,「定賓主之朝揖,列群峰之威儀」,在郭熙的傳世名作《早春圖》中,主峰居中,下臨深淵,周圍側峰環繞,又有松石襯映,即是「定賓主之朝揖,列群峰之威儀」了。又如王維提到的畫雨後初晴的方法:「雨霽則雲收天碧,薄霧霏微,山添翠潤,日近斜暉」,不禁令人拍手叫絕,暗歎詩人心思之細膩,觀察之入微,而他也將這樣的畫意結合在了《山居秋暝》一詩中: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詩中寫的正是新雨初霽之景,天色漸暗,但山添翠潤,空氣清新微涼,一派怡人氣象,與他論畫的《山水訣》中之意旨遙相照應。秋雨的洗滌後的空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閒適,在松柏與竹林的掩映下,傳來了正將歸家的洗衣女的言語聲,漁舟從在接天蓮葉中穿梭,晚風輕拂,溪水潺潺……詩情、畫意與音韻之美渾然融合,給人以一種清雅曠達的美學享受。

 

王維之詩,雖未見於水墨,但文辭之中自有畫意;雖未留下樂譜,卻於格律之間漾起淡淡音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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